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眼(鏡)睛

  我一直以為,你是只用得上墨鏡的人。從小你就告訴我想幹飛行員這行,眼睛最重要。我記不清楚到底是童年一時興起,或是那種個性頑皮更勝男孩的小女兒如我,發自本能對父親的一種崇拜;我曾對你說:「長大以後,我也要像你一樣做個飛行員!」而你,就這樣當真了。   (你是如此耿直而單純,出生於軍人家庭又從小信教受洗,你長年身處說一不二的俐落環境,痛惡謊言討厭虛浮瞧不起自私,以致於你深深相信人性本善負責至上,你記得二十五年前那個女人在婚禮上隨你複頌的誓言,因此,你當真了,你始終不能原諒她;即便當真是件好事,信任不是錯誤。但我仍覺得你太直接而輕易的認定一切,最後讓別人為難,也令自己難為。)   所以,你不只一次告訴我,當奶奶轉述醫生的話宣佈我已近視時,你的心裡有多難過。坦白說,我也很難過,因為我一度搞不清楚,我失去的究竟是視力?還是你對我的期望?   你的工作讓我們很少見面,從以裸視為上的戰鬥機飛官,到配上鏡片能看清楚就好的民航機師,你的假期總是很短,我們的距離始終很遠。你看不清我的世界,我看不見你的生活。不過,我也說不準這樣是好還是壞?距離是一種美感,我們的父女情緣靠的是短暫相聚回憶的反覆淬鍊,於是,我可以侃侃而談你的優點及對我的正向影嚮,因為我的素材過少,只好不斷耙梳你在我心中的好父親形象。   同時,我在你的口中也算是努力認真的好女兒。我不擅長考滿分,幸而我遺傳了不知來自誰,或許是我們家族人人有之的好強一面,拿不回考前三名的獎狀,就抱來一堆演說朗讀作文繪畫壁報的二線優秀證明,我用這些東西換取你的信賴讚賞,以及更大的自由空間。   (我記得有次報紙採訪不經意被你看見,你說你當時在千萬英呎的高空上,翻著因換日線導致來自未來的台灣報紙,驚訝地對機組員說:這是我女兒!我能猜到你的驕傲眼神,其實我有點承擔不起,因為那不過是一種商業行銷的配合演出。)   但是,我想問我們所看到的,是最真實的彼此嗎?   離開童年以後,我發現人活著不過就是不斷在扮演不同角色。身份變換、職業變換、住所變換、伴侶變換;連名字和性別都可以變換。十八歲那一年,我自取了一個逗趣且夢幻的名字,初聽見的人很難不在心底訕笑我吧?但我還是試著去習慣,這是我選擇的身份與角色,後來我越來越能自然而然的對陌生人脫口:「我的全銜是貓眼娜娜,你可以叫我貓娜,或貓小娜。」   也許,我是潛意識地在透過這種的方式,來訓練自己不在乎別人的眼光。   (你和奶奶都非常在意別人的眼光,你們肩併肩手牽手撐出了一個家庭的原型與原則,打落牙齒和血吞,只為了不要讓別人說閒話。可是你知道嗎?人不完美,人就是嘴賤得沒道理兼不知滿足,我同情你在教堂流的眼淚,但是我說不出口安慰,你不是我認識唯一想當基督自以為寶血可洗淨世人的人,而且,你為的是我。)   與老媽交換婚戒時,你可曾想過有天台灣社會的婚姻長度會不抵一碗泡麵?單親不是一種罪,你犯不著委屈自己並偷偷流淚。我不喜歡你消沉的眼神配上微笑的嘴角,你總是逗我開心,討後母歡心,哄奶奶寬心,就像馬戲團的小丑,畫著一張又紅又大的笑嘴,卻更襯出瞇黑眼影下的一點傷悲。   我知道最常讓你的視線憂鬱遠眺的人,是老媽。   見過我們的人,都會說我跟你長得極像,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。但是,你自己最清楚,我身上哪一部份來自於那個始終令你困惑的女人。我和你有相似的五官,但和她有相同的氣質和天賦;當我說謊時,就是最像她的時候。   我想起曾有個無傷大雅的小謊言被你抓包,你出奇的生氣幾乎把我嚇傻,你沒有打我,但你的眼神傷人很痛,你驚恐且憤怒的瞪著我:「妳跟妳媽一個樣!」我已不記得那到底是多麼對不起你的事,我只知當下我決定了一件事,既然謊言不能說出口,那就用寫的吧!   後來,我成了一個以編故事為生的人。   請不要誤會,我並沒有心向於誰或任何歸咎的意思,我只是誠懇的給爾等凡人天生的劣根性找了個小出口。甚至,把它包裝成一種值得你去讚美的好東西,這是我平衡的方式。   (說不定你是懷著矛盾心情羨慕我的,你常說寫文畫圖是一種舒發,正巧,我繼承了你的天份,替你完成了你辦不到的事,所以不論我寫畫了什麼你都說好,當然這篇文章我也希望你會點頭稱許。)   印象中你曾翻過一幅雜誌上的畫叫我指認,網版線條印刷出來的是個華美的少婦?還是沉鬱的老婦?既是也不是。同理,你看到的我,是我也不是我;霧裡看花,花非花。你的生活背景所造就的你,就像失去老花眼鏡的一雙眼睛,你看得很遠、很達觀,卻摸不清眼前的事實,你委屈自己甚至一廂情願,試圖把你瞇眼所見的世界變成你想看到的那個模樣。   (我不夠格替你下定論,失敗是你自己說出口的。也許你不喜歡聽,但我真的越來越瞭解老媽當年的決定,我開始懂得她的困難與自私,不過,我也認同你的創傷與不諒解,請你相信,老婦和少婦是並存的。)   而我往往生活得像個大近視,我計算不了太長遠的事,能夠下好離手決不多做推想,我認定擺在眼前的事實、是非、或者價碼。我不喜歡預想,所以當你批評我的選擇滿是荊棘時,我偏要踩回一腳刺,且痛得心甘情願。   不過,現在我們都一樣了。   你戴著老花眼鏡在我身旁坐下,翻出我們家族長存的窘境,慢慢觀看、細細分析,我相信聰明如你必然能為自己找條出路。而我走到哪都離不開近視眼鏡,我雖然走得很慢又繞了遠路,始終是靠向你預言過的那個世界,而且沒有你想像中那麼糟糕。   我想,『時光』是我們之間最好的漸近式多焦點鏡片,它令你想通、讓我成長。人生嘛,不就是這麼一回事?就讓它看遠看近,一副搞定吧! 《刊載於2007年 8月 幼獅文藝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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