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JANSON

  JANSON   當我「啪」地一聲把蚊子打死在廁所牆面上時,Janson按下快門。   然後,捲片器開始轉動。   沙沙。沙沙。沙沙……。   「 Janson,你的鐘壞了嗎?」我說。「進來以後,它好像沒動過。」   鏡子倒映我和我的灰色植村秀化妝箱,黑色桌面靠著白色漆牆。往上,是會在醫院或學校看到的大盤鐘,指針在早上十點十五和二十之間。 今天的拍照約在十點三十分,但不知怎麼我有會跳拍的預感。   對了,我是十點十分買的壹週刊,發票這樣寫。Janson要的,剛好在我下公車過馬路時打手機告訴我,上來前幫他買梅子綠茶和壹週刊。   「啊,大概吧?」Janson試著把雜誌上的標簽紙撕乾淨。「昨天那個女的也是這樣說。」   「女的?」   「妳剛剛看到那一個。」   「哦。」昨天來拍照的MODEL。   我們在窄窄的陡峭的樓梯上擦身,她對我笑了一笑,卸妝後老了十幾歲的臉龐,踢踢踏踏著高跟涼鞋下樓,還來不及走到馬路上,就聽到打火石卡嚓卡嚓。   然後,吞吐的呼吸聲。Janson不准别人在攝影棚抽煙,想必她忍了很久。   不過,他自己可以。煙渣色的三夾版後傳來ICQ的喔喔聲,然後飄起一陣煙霧,他冷不防丟出壹週刊兩本其中之一。「給妳!」   「幹嘛?」   「妳不是在暗示我,該買新雜誌了嗎?」   「我哪有?」   「妳昨天帶書來看,好多字。」   「到處都嘛有字,你出門看到的招牌上不是字嗎?」但我還是看了,膚淺、俗氣、墮落、虛矯的影劇八卦流行符號,催眠著一個月賺不了三萬元的讀者,就算去辦張現金卡也該買下手的LV、Gucci、Christian Dior。   「人呢?怎麼還不來?」我翻雜誌的聲音很銳利。在化妝檯三隻冷竣的白燈管前看無謂且色彩繽紛的雜誌,不知怎的有種緩慢的似曾相識。   昨天、前天、大前天、再前一天,每一天我幾乎都重覆這樣的開頭。在前一晚設定好的手機鬧鐘下睜開眼,掙扎著一點也不想清醒。於是只好拖到最後一刻才背起我的傢私,衝到巷子口叫計程車。然後,浸淫著胃酸卻厭膩一點也不想沾任何東西的爬上窄小陡峭的樓梯。翻開雜誌,等人,等上工。   噢,如果我會抽菸的話,也許就點燃一根了。   Janson沒有回答,我猜他沒聽見。   我放下雜誌,打開化妝箱。   週刊不能太快看完,否則下一期出刊前我會很難渡過。   攝影棚是黑的,牆和燈光和Janson甚至我的臉都是慘白的,化妝箱以及我們的人生……更正,是如果我再在這裡待下去,很可能會和Janson一樣的人生,是灰灰的。   黑白灰也可以是種浪漫奢華的低調,就像身世未明的貴族之後,不是乞丐,就是王子。   嗯,Janson不是王子。   你他媽的收工後都在幹嘛啊?我真的很想這樣問Janson。   但我只是打開我的化妝箱,灰濛濛的箱子裡填滿了色彩。一層一層展開,煞有介事地、蓄勢待發地、貌似專業地,海綿、粉底霜、粉膏、蜜粉、拆線眉筆……。   「我不想做了。」我說。廉價的眼影又碎了,在箱子底部灑了一堆細細糊糊的銀亮粉末,很難清的,Shit!。   「噢,我也是。」又是ICQ的喔喔聲,然後,鍵盤喀喀喀。「這樣吧,Na,我們來合開一個MODEL公司,自己當老闆。」   Janson,你完全沒聽懂我在講什麼。「不要,我沒錢。」大佬,你還欠我兩萬,可是我不欠你。   我不欠你,任、何、事!   噴了一點水在沾到銀粉的化妝品上,然後,拿衛生紙擦掉。水太多了,加油站粗糙的衛生紙一下子就糊掉,搞得像幹了什麼壞勾當後丟在屋角的髒紙團。   「Na,昨天那個MODEL妳覺得怎麼樣?」   「什麼怎麼樣?」   「妳覺得我要不要把她?」   「看你啊。」什麼叫要不要把?你不是已經把上了嗎?昨天,她在攝影棚過的夜吧?要不然我剛才為什麼會和她在樓梯上擦身?   「噓,不要告訴我女朋友!」   我用點頭的,但我不知道他躲在三夾板後看不看得見。   很久以後,我才恍然大悟Janson的提問可能是一種炫耀。   我默默清理自己的工具,一面回想著自己有沒有告訴過他,我已經不接電視台的工作了,根本碰不到S小姐。   「哎,去上海算了。」伸懶腰。呵欠。   「去啊。」去做死台商?「去幹嘛?」   「我聽朋友說去那邊搞婚紗攝影、開MODEL公司超好賺的!」Janson說,ICQ依然在喔喔喔。   拍照的人為什麼還不來?我抬頭望了眼鐘,還是不到十點半。   「Janson,你的鐘真的壞了。」   時間倒數回名模熱爆炸之前,我必須說那是一個困頓的荒漠。關於你,Janson,一個過氣的、不知自己是誰的、迷失的,攝影師;還有我,我可能不比你好多少,無知的、分不清冷漠和傲慢差異的、走錯位置待的很辛苦的,化妝師。   如果你看到這篇文章,一定會問我幹嘛要寫你?問得好,沒錯,朱姐、蔡先生、Sally,和那間爛公司愚蠢荒謬近乎唐吉軻德的瑣事的確多到寫不完,我也沒說我不寫他們,但是,或許我對你比較沒有那麼多想報復的情緒。   也許我是同情你的,無關S小姐。   也許我是感謝你的,你讓我在你那一米八乘一米五的大鏡子前看到了枯槁頹圮的未來,嚇得我丟掉了粉撲,又打翻銀粉。好啦,我知道這比沙還細的鉛化物很難清理,那塊是我弄髒的,對不起。   反正,我只會那一千零一招,噴上水,用衛生紙抹一抹。   我從不想費心,可能因為得不值得,但更有可能是我沒空。每天每天經過我手的眾生相,可能在噴上一顆頭的定型液對你喊一聲「Janson,好囉!」的我馬上又要替下一張臉染顏色、貼睫毛。   當然,另一方面也許是種推拖。   我很想、也試圖告訴你我並不屬於這個圈子,當你問我為何如此冷漠得近乎傲慢,我也只能淡淡承認我是出自於一種自我防衛。   但其實不是,我只是花太多時間困惑自己為什麼要在這裡?或者,在收工後走十分鐘的路先替爛公司的老闆娘買一些喜歡吃的點心,再涎著笑臉去討好她,以及她養的狗。   所以,後來我離開了。   我把過去關在越來越少打開的灰色植村秀化妝箱裡,偶爾蹦出的一些紀事也變得無足輕重。我越來越能笑著談論那段哭哭啼啼打卡下班的日子,甚至嘴角掛著嘲弄的微笑,像把玩封鎖在扭蛋殼裡的蚱蜢、蝴蝶般,侃侃將自己那段時間的失敗與愚蠢獻曝於世。   Janson,你記得我跟你說過:「當一個正常人置身在滿是神經病的環境裡,正常的那一個就會是神經病。」你呢?我隱約知道你後來也離開了,你掌握住讓自己當正常人或神經病的決定權了嗎?   現在,已經沒有人用ICQ了。現在,是MODEL行業的高峰熱潮,你後不後悔吃不到宣傳照大餅了呢?(我不後悔就是了,你知道我不愛一窩蜂,當大家都往東邊跑,我通常會往西邊去,要不,留在原地隔海觀戰我也開心。)   還有,你到底搞清楚『羅莉塔』的出處是文學名著,而不是色情網站了沒?   腰跨的火燄,桌角乾掉的白飯粒,也許我和你;我們的工作,並沒有我當初所以為的那麼停佇難以前行,畢竟,連象徵二十世紀末世標號的七星菸都換盒子了。   新包裝真醜,還好我不抽菸,不必忍受那難看的圖案。   「OK,換衣服!」Janson說,拍照的女孩從裱紙後走出來。   她掛著羞赧生澀的微笑,像是對自己剛才的表現懊惱。令我不得不露出一個老鴇般的淺笑:「當MODEL就是這樣,妳要學著習慣鏡頭。」但我比任何人都清楚,這不過是一場販賣夢想的遊戲。   來這裡的女孩每一個都想當灰姑娘,我只是神仙教母的那根手杖,我不負責過去與之後的事,只要讓她們獲得短暫的美麗時尚。至於Janson所拍出來的照片,會不會是盛托她們走近夢想的玻璃鞋?這一點Janson自己才清楚。   當她去換衣服時,我忍不住問Janson:   「你從哪裡找她來的?」不屬於任何經紀公司但是想當MODEL,願意拍裸照的女孩,散著過期香水酸味的身體。   當她走進來時,聽見Janson對我說:   「拍裸照,不必定裝。」再次強調,Janson的發話對象是我。   女孩竟然馬上唰地拉下洋裝拉鍊,解開胸罩背釦。若不是我制止得夠快,她下一秒就要露毛了。「先披上浴巾吧!還要化妝。」但是,拍裸照身上不能有內衣褲的壓痕,所以還是要提前脫掉。   光溜溜但是乾癟的身材,很年輕的歲數卻蒼老滄桑的膚質。   「你在西門町認識的嗎?」我瞅了Janson一眼。   Janson只是一直笑、一直笑,分不清是宿醉還是沒睡飽的眼睛泛著血絲。   一會兒,女孩換上一件綴滿亮片的露背上衣配低腰熱褲。她坐回化妝檯前的折疊椅,弓著背翹疊起一雙鳥仔腳。   「坐好,這樣子我沒辦法化妝。」我皺著眉,看似專業地為她修飾妝底,沾了粉底霜和乳液七分濕度的海綿,一下一下卻像落在圮敗的陳年皮囊。   她眼睛太小、睫毛過長,眼神有點空洞;除了夾睫毛還得上眼線。梳妝燈映照她對鏡更顯消瘦的顴骨,乾燥黃髮上有過份大片的頭皮屑,噁,我也不是存心想看見。   她一點都不美?是啊,但是化完了還醜,就是我的錯了。   「我可不可以不要化太厚?」   粉嗎?「喔,好啊。」   「我的眉毛可不可以再高一點,要像鄭秀文那樣。」   那種眉型,和妳不搭。「喔,好啊」   「眼影可不可以用藍色的…咦?妳的顏色都不好看,用我的可不可以?」   算了,我放棄。「可以啊。」   我隔著海綿棒用粉質的藍色描繪她的眼神,但恕我無能且漫不經心的不想專注,因為她一直打斷我,堆疊的提問著可不可以?可不可以、可不可以……。   我一點也不想堅持所謂的專業立場,因為,坦白說我和她一樣對手邊的工作可能是美好理想多過現實,甚至帶著一點串場的戲謔及隨時抽身的準備。   噓,這是我的祕密;我根本不算是化妝師。至於她,我略有頭緒又不想點破,於是裝傻的決定猜想不出她是在搞什麼屁的。   攝影棚裡有幾雙專門拍照的鞋,我拿了一雙靴給她配短褲。女孩皺眉,又開始可不可以:「我可不可以穿自己的鞋?」我說可以,但是要貼起來。   啊是要貼什麼?女孩問。   我其實很懶得回答,用很慢的動作把筆刷一隻一隻拍掉色粉,排回刷具套:「鞋底,用封箱膠帶把鞋底貼起來,免得踩髒拍照的底紙。」   我叫Janson來幫她,女孩卻很輕快的說這很簡單,她會用。(是會做的意思?)小心仔細的在高跟涼鞋鞋底貼上膠帶,又剪去邊邊多餘的部份。沒遮住那金色刻印的外雙C,難怪我覺得那雙鞋眼熟,半小時前我才在壹週刊上看過。   很貴的鞋,所以不讓人家用?這樣想好像太小心眼了一點。   我走進廁所,肥得快飛不動的蚊子,兜兜繞繞在灰塵太厚顯得臘黃的燈光底下,憐憫地看著我清洗海綿。   在髒污的小扇形面沾了一點沐浴乳壓壓搓搓,海綿軟軟釋出膚色的泡沫。   我幾乎分不清楚,到底是我在別人臉上著彩描色?抑或像個清潔工,用海綿推卸下她們臉上的世俗殘渣,然後躲到廁所來清洗。   老煙腔名模不算新聞;清純幼女是A片首選,這點也是眾人皆知。燈光師喜歡和小演員搞在一起,笑容燦爛的果汁廣告女主角有嚴重躁鬱症,那個誰誰和誰誰,又刷爆了卡去做高級援交……。   但是,當她們坐在鏡子前,走到裱紙和鏡頭之間,那些污穢不堪的一切,都會像一點青春痘疤痕或長不對位置的小黑痣,慢慢抹平、消失不見。   Janson,你厲害,當攝影師所需要的技術,簡直跟處女膜修補手術一樣高段,否則照片上的人就不會是這麼無垢無瑕了。   肥肥的蚊子停在我眼前,我舉起手。   那一瞬,我想起我一直不算喜歡的張愛玲,不禁自嘲我還是對末世浪漫與文人傲骨帶有一點點期許。   喂,Janson,我是真的不想幹了!   扣上化妝箱以前,我想著我一定要這樣告訴他。   然而,我只是說:「先走了,再見。」穿好鞋子,我回過頭拿化妝箱和提袋,下意識看了鏡子上方大盤鐘一眼。   時間,仍然停留在十點半之前。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END 《刊載於2006年 幼獅文藝 3月號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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