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麥 芽 糖(肆之貳)

  在火車站等車時,他不斷把玩那五顏六色的麥芽糖,裝在塑膠袋並紮成一個小尖尖的麥芽糖多了許多他不認得的口味;百香果、葡萄、青蘋、鹹梅……   一個穿著紅色小皮鞋跟有荷葉邊的短裙的女孩,因為沈立群手上的麥芽糖注目而駐足,看著她嚮往的眼神,沈立群覺得自己像個可笑又可愛的童話情人。他讓她挑走一隻跟她的短裙一樣粉紅色的草莓口味麥芽糖,刻意把視線停留在小女孩燦爛的笑臉,略過那有教養的母親潛藏在微笑裡的警戒與懷疑。   在八堵車站下車時,沈立群開了一隻麥芽糖邊吃邊沿著防空洞前的紅磚道慢慢走。只是,他吃沒兩口就丟進便利商店門口的垃圾筒。跟小時候比起來,這簡直是劣等的仿冒品,濃郁的人工香料搶去原本的清甜,少了濃稠黏牙的特質,死膩而可有可無的口感簡直乏味致極。   他想起升國中的那個暑假,小姑姑到台北的家裡來看他,送給他一小罐麥芽糖作脫離童年的紀念。   「糖吃完,你就是大人了,要懂事喔!」小姑姑摸著他剃過的泛青頭皮說。   小學畢業的暑假無所事事,不斷打球游泳的結果是讓沈立群一下子抽高,他對自己高過小姑姑半個頭的情狀無限得意,迎著她驚訝的眼光,沈立群不能否認,十三歲的自己竟以為當英雄如此容易。   在診所上班的小姑姑已學會化妝打扮,不似學生時總紮著一束長馬尾。她燙了頭髮,一襲赭紅格子背心裙襯得皮膚好白好白,她的笑容更甜了,或許是搽了一點口紅的關係——   那口紅,是像果汁一樣淡淡柔柔的橙粉紅。   小姑姑變漂亮卻讓沈立群的心情有點複雜。   那天,小姑姑還帶他去西門町看電影。其實,沈立群真正想看的是大鬍子牛仔跟金髮美女的文藝愛情片,小姑姑卻以為他喜歡大恐龍大戰三頭水怪,自作主張的先買好了票。   沈立群不太高興小姑姑仍把他當成小孩子,他刻意地幫小姑姑開門、推椅子或提東西,想展現紳士風範。但小姑姑在人潮裡像親娘守孩子似,揪著他的手夾在腋下往前衝時,他便破了功。   電影演什麼沈立群不記得了,他偷瞄小姑姑的時間比較多。電影院裡強烈的冷氣對比殘留在立群手上小姑姑的體溫,指尖亦停留著她柔滑的膚觸。   他記不得在哪裡看過『女人皮膚似豆腐』的形容,仔細想想是有點道理,不過,『吃豆腐』之說是否由此而來?沈立群不敢再想下去。   電影散場,他幫去上廁所的小姑姑顧皮包,水筒袋樣的側背包束口並沒有束緊,裡面有一個滾著金邊的黑色小方盒,是姑姑的口紅。   沈立群盯著光澤如鏡的黑色塑膠面,明知這麼做不應該,仍決定在自己後悔以前,把口紅塞進口袋。   麥芽糖跟小姑姑的口紅,是他鎖在抽屜深處的瑰秘。   小姑姑回基隆後的那夜,沈立群感到特別悶熱且睡不好。   睡前他吃了一大捲麥芽糖,或許是因為糖吃多了口渴又多喝水,他一夜輾轉難眠,渾沌的腦海裡滿是小姑姑的顰笑,夢境神秘地交雜著說不出所以然的痛苦與快樂,天亮時他懷著忐忑醒來,卻在被單上發現了果體熟碩的青春。   ◆   麥芽糖餅救得了心理,救不了生理。升上國三,比婕的麥芽糖魔法仍鬥不過聯考壓力帶來的衝擊,這天,她在考試疲勞跟經痛的雙重煎熬下,不得不放棄輔導課回家休息。   五點十分經過老伯伯的攤子,盧比婕還是習慣性的買一隻麥芽餅。回見盧爸的攤位空盪盪,心裡不免有些奇怪;這時候,老爸的油鍋應正為放學後敖敖待哺學生燒得火熱才對。   盧比婕懷著不好的預感趕往回家的方向。   剛走進巷口,盧比婕就聽見爸爸的咆哮聲,喳呼呼地說著男人兒子祖宗祖媽一堆她聽不懂的話;而盧媽則以哭調仔尖細細的『哇歹命哇失禮哇欠你一世人』陪他呼天搶地。   比婕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,只見家門口站了一個削瘦蒼白的女人,她手裡牽的一個五歲大的小男孩,一直低頭踢著馬路上碎散的柏油渣。踢飛的油渣正好迸到蘆比婕及膝的白色長筒襪,男孩抬眼看了看比婕,那雙似笑非笑又有點冷漠的眼睛,跟盧爸好像好像。   後來,盧比婕還是決定像往常一樣,十點四十五分再回家。   她躲到小小的區公所圖書室發了瘋似的拼命讀書,K完英文單字算數學,畫一張地圖正好可以把歷史跟地理一起背。除了讀書,她完全不知道自己還可以做什麼,反正每天從早自習開始就有考不完的小考,倒數不到兩百天就是聯考了,她一定要拼個好成績,因為她一向很聽爸爸的話,盧比婕生來就是要比別人傑出的人,這是她只能接受不能選擇的命運。   夜裡十一點,盧比婕在站牌前等到最後一班公車開過,才踏著緩慢的步伐走進巷子。家裡並不如她想像中是個凌亂的戰場,反而出奇的安詳。客廳裡只有電視機在嘻嘻哈哈,盧媽在廚房水槽前洗刷的背景竟讓她覺得迷茫。   「爸呢。」比婕本能的問。   盧媽捧了一籃四季豆捻筋去雜,一束束用淡紅色的橡皮筋捆好,她淡淡的望了一眼時鐘──   「今麼才幾點,伊哪ㄟ底厝內。」橡皮筋那虛弱的淡紅,讓比婕想起下午門口那女人搽過又褪掉的口紅顏色。   盧比婕彷彿看見,那個坐在電視前紮四季豆的媽媽顏色慢慢褪去,模糊又再度清晰的輪廓竟變成別人;陌生的女人將做媽媽做的事,陌生的女人會睡媽媽睡的位置,陌生的女人取代媽媽拿活絡油替爸爸捏頸子──   眨一眨眼,陌生的女人變回媽媽,在衣擺抹掉手上的水珠,問:「哇炒飯厚妳呷,好不?」   盧比婕只是飛也似地跑進房間。她討厭媽媽故作鎮定的模樣,她不知道此刻看似平靜無異樣的家,是媽犧牲什麼?又犧牲多少換來的;她怨恨自己的無力,怨恨自己只能當個局外人。   不過年紀還小的她,並不懂得最該怨恨的自己不是生作男兒身。   比婕甩落的草綠色書包滾出那隻一直忘了吃的麥芽糖餅,她流著眼淚拆掉玻璃紙,還來不及咬,受潮的餅乾就粉碎了外邊,但夾著麥芽糖的餅心卻依然緊緊相繫。這時她才明白,自己的家庭尚不如被麥芽糖黏起的兩塊餅。 (待續) 《刊載於2006年 4 月28 號 人間福報 覺世副刊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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