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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 神

  夜半,我聽見妳在古董木板床上翻來覆去的聲音,進出房間去廁所、廚房倒水喝、趿著拖鞋走過客廳陳膠地板,去看又在沙發上睡著的父親,也許替他拉攏身上的薄被。   甚至,當我聽到嘎吱嘎吱的紗門被推開時,我不禁納悶妳到陽台去幹嘛?幾個小時後我去買早餐,才發現妳把原本散落在陽台妳我和爸以及弟的鞋子,一雙一雙成對排好,而我的那雙最靠門外。   那一瞬間,我有種近乎羞恥的惱怒。也許妳是在暗示我,出去了的女兒就不該再回來?但我無從向妳理論,只能穿上我的鞋,走出去、設法走遠一點。   但是,無論我能走到哪,我都還是得回來。因為,我暫時也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待,總不能奢望我懷抱著青春期的妄想,流轉在小旅館裡求一分自由與浪漫,我早已不是那樣的年紀,太多的自由──比如身分證上那格恢復空白的配偶欄,其實比約束或羈絆更令人感到窒息。   我走出巷口,每每都要遲疑好一陣。這裡,在我離開的那十年間,到底是怎麼著移形換位?多了我不認識的路,少了曾經再熟悉不過的店家。我近乎惶恐的沿著連城路走,強迫自己不要太好奇左邊那色彩繽紛如異獸的園區大樓(曾經我記得那一塊地不過是圍著鐵皮的灰濛荒地),直到金喬蛋糕褪了色的招牌出現在我眼前,才稍喘口氣的安慰自己:是了,仍是這裡。   拿著蔥花火腿麵包和鮮奶去結帳時,我看見小學三年級考第一名的獎勵──造型誇張的雙層花籃芋香水果蛋糕,透印在壓克力版的宣傳照片仍在,只是,我猜想應該已經吸引不了現在孩童的目光。   吃完早餐後,不知何時睡下的妳(或者一直沒睡)又醒了,要我陪妳去買菜。   時光彷彿倒回十年前,我穿著白衣灰裙扛著猩紅色的大背包,常常回絕同學逛西門町的邀請,只是為了趕回來陪妳去黃昏市集做個拎貨的丫環。或是,週末的早晨,我們會坐一段公車到大廟口逛枋寮市場,然後共吃一份煎餃配酸辣湯。若是心情好、有節慶貴客,我們去的會是在那個不知Janson’s market為何物,只有頂好超市年代裡堪稱高級與時尚的農會超市。   然而,妳說我們要去的地方是家樂福。   我不知道這個小市鎮幾時進駐了量販巨獸,想破了頭也不過記得在我離開那年依稀有間大潤發。妳笑了,像是炫耀先進情資般告訴我現在中和連「摳司口(costco)」都有。妳給我看妳的入場卡,那灰灰一小格裡確時是我所熟悉妳將笑不笑的臉。   於是,我只有完全臣服。我無從違抗地跟在妳身後,發現妳左手握著的棗紅零錢包磨白了四角,假皮也有點浮脆,下樓梯時抓著扶手的右手泛起了一點青筋。我知道妳必然且正在老去,但是不懂到底是什麼事讓妳如此心神不寧?我發現了妳扶手抓忒緊的理由,是因為這老公寓四層的積塵厚重的磨石子樓梯,讓妳險險滑倒兩次。   我叫妳留神,妳倒是發了幾句脾氣。   雖然,我知道在妳眼中我一直是有被嫌棄的梗存在,但是我不知為何連選購的水果不夠甜,都足以讓妳大為火光?我以為,我已經極盡人事地幫妳拎回那分別裝著洗衣粉、沙拉油、冷凍水餃、高麗以及葉菜和其他什物的塑膠袋,默不吭聲的主動把品項分類裝入櫥櫃或冰箱,開了水淘米又清洗空心菜,這樣已屬我應行的本份,誰知妳依然有所不滿。   只是因為切了一粒不甜也不夠多汁的柳丁?   妳搶走我摘了一半的菜葉,甩動的葉子上滾落一尾翠綠色的菜蟲。「妳啊,就是什麼事情都做不好!」妳用手捻死那尾肥滋滋的小蟲,瞪了我一眼。   我只有訥訥的離開廚房去看電視,一格、兩格、紅與白交錯的地板像跳房子的場地,只是我越走越覺得自己縮小、縮小、再縮小。   當穿過那區隔飯廳與客廳的木珠簾,我沒有聽見任何聲音。   我想,也許是我已經小得足以被攥在手心裡,裝在口袋裡,溺死在剩下三分之二杯的洋甘菊茶裡。   熱水器的聲音響在很深的夜,我猜想妳又睡不著。知道妳在洗澡,我突然有種可以大大方方上網的輕鬆,但其實我忘了妳老早老早,就不會來關心我到底幾點睡,在摸黑些什麼了。   但是,好奇怪,回到這個房間裡有些體內被設定的程式就會醒來,覆蓋過那些不在的時光。就好比,直到如今我依然能不用詢問一句,就精準的從老櫥櫃裡翻出開罐器,客廳的電視我知道依然有幾個頻道,是選台器純靠一格一格跳所看不到的,也或是父親缺了一岔的大同電鍋贈品碗,永遠擺在小阿姨送的日本窯燒碗下,倒數過來第三枚。 外面變了好多,但是屋子裡的一切怎麼像是靜止又跳接的影片?   也許,這是妳所刻意的不容破壞。否則,怎麼會當初我出閣的紅囍字才不到半年,就被妳用去漬油除光殆盡。   只是,隱隱約約的還是有什麼是妳無從控制?所以,妳躁如行豹。   聽見妳離開浴室的聲響,我嘆口氣,終於輪到我去上廁所了。   回房間前,我說不上來為什麼走向妳的睡房。我猜,這畢竟是有點默契的,怎麼說我們都是母女,我來自妳的肚皮,也許,我也遺傳了妳的沒耐性和追根究柢的脾氣,我推開門想問妳,到底是不是不歡迎我回來這裡?怎知妳一頭濕髮還沒吹乾,就裹著毛巾在翻箱倒櫃。看到我倒也一點也不覺意外,彷彿我是依約前來陪妳扮家家酒的童女。 妳從衣櫥的絲襪與底褲抽屜下,翻出了一個珠釦小提包,將裡面一個又一個小紅紙袋、緞布包倒出,在床上開始排列那些純金的、鑲石點珠的鍊子戒指和耳環;甚至還有我或弟滿月時的雲型鎖片。   見我默默坐在床沿,妳只是開口說:   「妳阿弟伊,」妳用手去推了推一條條排在印花棉被上的金鍊子。「伊講伊要結婚了。」   怎麼我回憶裡的一切,越來越和現實無從連結?   通往烘爐地的一段路,和出發時我所想的完全不一樣。我記憶中的並沒有這樣怒目歕張的恐龍,也不見偌大但談不上慈眉善目的土地公。我拼命想、努力回想,我始終確信我應該是來過這個地方,我記得那幢雄偉的寺及總是讓我吃吃笑著聯想到卡通人物的「大雄寶殿」,還有,那一列又一列上山寫生、野餐的幼稚園或小學低年級的小朋友。   「妳說的是圓通寺,在另一邊。」妳說。   啊原來不是同一個地方嗎?我有點可惜的想著,原本以為能回味一下高中時和初戀男友躲在石柱轉角親熱的老故事。炙熱的青春頂撞著神佛無赦或是師長不容的放蕩挑釁,多埋怨學校的制服不是飄然隨意的百折裙?那個他的長相已經模糊了,但是始終記得被我們嚇一跳的小女孩,瞪大眼睛害怕又似懂非懂,羞赧或欲知更多的變幻表情。   而弟和那個我見都沒見過的女孩求婚時,她又是怎樣的表情?我所記得的弟,好像還停留在十年前,那個瘦且高套著垮外套的電機生,或是再早一點戴著瓶底厚眼鏡會因為數學和理化考不好,偷偷躲在我房裡哭不敢繳上成績單的遜咖。   還是,穿著不合身的西裝來探房,一臉木訥抱著一籃蘋果不知往哪放的「小舅子」?到底哪個才是他現在的模樣?其實,我們後來見過的,至少過年那幾天都會見上一兩面,但怎麼我一點也想不起來現在的他?難道,在新竹的二十八歲大男孩,已經退化成一張印上工程師頭銜的名片?   原本,我以為打敗他且困擾著妳的,會是那正流行的無薪假。我幾乎都揣想好腳本了,一家子廢材靠妳從事著信用合作社分派的家事服務,妳洗衣抹地給人做老媽子的錢,養活著只有零星工案可跑的工頭老父以及離婚女兒及失業兒子,是妳的力量守護了這個家,偉大一如大愛台或公視上播映的單元劇。但怎知來鬧妳一頓的,是這樣一樁天大的喜事?   妳沉著臉看起來說不上高興與否,也許是風飛沙讓妳瞇眼糾著眉,自問自答的說怎麼這麼不小心讓女孩子家有了,雖然最近流行先有後婚,但還是有一點抬不起頭吧?怎麼面對親家母呢?若是不結嘛又明年二十九了,結不成,得拖到三十,養孩子顧妻子又要辦婚事,好像又不如現在方便。只是,事情來得突然了妳說妳並不寬裕,怕失禮呀雖然那珠包裡的黃金趁現在脫手,好像也算賺了一筆。   冷不防妳又瞅了我一眼,別過臉去看窗外。   我懂妳的意思。家家有本難念的經,哪家婆媳真的投緣合入心?在我腦海裡空白著一張臉的女孩,會了解妳每個卡在臉上進退不得的笑容是什麼含意嗎?又或者我那回憶中扁平的老弟,會被她搓成一個圓,滾啊滾地滾成了那些八點檔裡一個任誰都朗朗上口的橋段。   而我的失敗又何嘗不是妳低著頭的原因,我很想為此感到抱歉,真失禮丟妳的臉了我是孤獨下堂的小姑,我猜迎娶那一天我不只要避開新娘入房那一段,最好鎮日與未來我都不要出現。但是,我可猜測是就算我悶在房裡一整天不出門,妳還是會在空檔端一碗甜湯,來交換我應該包給弟的那一筆新台幣,更仁慈一點的就帶回喜宴上的菜尾。   然而,妳並沒有像指責我買的菜太黃、魚不新鮮,地板永遠掃不乾淨那樣,挑挑剔剔於我的不幸;手心手背總是肉,我猜,我只是猜,讓妳無法安神的也許,是那一個將來而未來的人,而且是買一送一地挑戰了妳的時間與耐心呵!雖然我想說也許我能幫得上忙,但是太了解妳的個性,或許我最大的幫忙就是遠遠離開,讓出房間作嬰兒房,而且找一份工作貼補妳無法當班後的家裡經濟,錢到就好人不必回來。   但是,怎麼我都如是了解且諒解了,妳還是好遲疑,也許有一點焦慮。   妳穿梭在這個擺放無數土地公,香火繁盛的山腰,留我兀自困惑著怎麼有人連肯德基都包來請神明?妳自顧自的洗手洗水果,點著香火視線凝然在那一二三四五六號土地公,及黝黑我不認得面貌的神佛,低低傾訴、詢問、祈求又或是抱怨的獨白著,間或一把擲筊是祂們的答覆。   我猜想,妳和祂們對談的話題,依稀還是有我一份吧?對不起,我總是這樣喜歡在內心搶戲,就像身後男孩大叫著:「姐姐,我是要拜神又不是要拜妳!」但我硬是不讓開,然而,又哪是對我說的呢?會叫我姐的只有那個我已不認得樣貌與心靈的竹科工程師,而並非在水泥地上捧香亂竄,只有小學年紀的男童。   怎麼說,我也到該被叫阿姨的年紀了。   妳拜了好久,久到我幾乎無從確定,妳到底想要神明肯定或否決的答覆。   當我走到妳身邊時,妳又擲了筊,而且連續三個聖筊。   我擅作主張的把你的筊杯撿起來,丟回青花瓷缸裡:「別問了,反正擲得出聖筊就一定是好事啦!」   妳又不高興了,叫我閃開便捧了膠盤上沾了香灰的水果去清洗。   我走到廟外,看見兩台令人懷念的飲料機,投下十五元硬幣,掉下來的紙杯像尿壺一樣盛著八分滿,機器小便出來的飲料;山上風大,我選了一杯熱的。 妳啃了一口拜完的蘋果,抱怨都是我害妳沒辦法請神明吃甜,難怪不得我們家總得不到神明疼。妳看到我遞過去的紙杯,遲疑著:   「這啥?我不要飲咖啡,暗瞑睏抹去。」   「沒啦,阿華田而已。」   我看著將紙杯小心翼翼挨在嘴邊,透過牙縫呷上一口說著「稍微淡了一點」又露將笑而未笑開表情的妳,心想,今晚妳應該可以安安心心睡個好覺才是。 【END】 【得獎感言】   一直在離開以後很久,我仍會以「中和人」自居。畢竟,那一條偎靠在眷村旁的139巷,是我生命與成長的原點。後來逐漸逐步地搬了許多次家、住過很多陌生的城鄉,但是會在夢裡回去的家,依然是那個堆積著童年回憶的地方。   於是,恕我多情的想,參加這個比賽似乎是出自一種史命與責任,我留不住身份證或戶籍騰本上原鄉的證據,只好用一段故事化作文字,當作歸來時──或者在心理上未曾離去過的暗號,這是我僅僅能留下的昨天,也是為了安慰內心的鄉愁而寫。   感謝主辦單位用心與堅持,感謝評審老師的慧眼,與共賽文友讓賢。感謝騎士H不辭辛勞陪我實地取材,也感謝我同鄉的好友杏亞,給我堅持參賽的動力;沒有妳的「藍月亮」我無法如此「安神」。   總之,謝謝大家,認識各位是我的榮幸。 【評審短評】   心思細密,觀察入微。以家常事帶出母女之間的親情與矛盾,掌握得宜,不落俗套,經營相當成功。特別是生活細節的描寫,傳神而有深層寓意,足以令人回味,並且避免了瑣碎之弊。結構十分完整,敘述不急不徐,作者頗有寫作潛能。 ──阿盛;摘於《2009中和庄文學獎得獎作品專輯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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