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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小說裝散文】之◆漁鄉.過境◆

    客運悶了一個多小時,我和F的雙頰亦沾染一抹熱噗噗的泛紅。   我們在一個地名耳熟的陌生地點下車,這裡是黑鮪魚、油魚子和櫻花蝦的故鄉;波濤瀲灩,漁市沸騰,罷除鼻尖那抹泛羶的海洋氣息,只剩東隆宮檀香焚爐淡淡悠然。其實,我倆從高雄下火車已有點晚,我認為應該先去飯店check in。   F卻說沒關係,反正,不過是短暫的停留,「就像是過境吧!」F道。我不太確定『過境』一辭的深入度,不過夜?不長久?或者只是『路過』的另一種說法?   然而,仗著兩張剛滿十八歲的身份證,不知天高地厚,自以為非要背包遠行過才稱得上『大人』的女孩,既已決定在南島消耗週末,停留東港短短一、兩小時,或許真的只是過境。   「這裡的特點是東隆宮、華僑市場…還可以坐船到小琉球。」我從手中的旅遊書現學現賣,很慶幸在啟程南下前決定買它。雖然,初初執起時被F笑了好一陣子;她覺得按圖索驥讓我一點也不復射手座的浪人氣魄。「就跟標準的死觀光客一樣!」F彎動比在耳邊的『Y』字手勢,捉狹笑著。   這個壞嘴巴的水瓶座!我對她頸上的相機及背心短褲嗤鼻;五十步笑百步。就算丟開遊客指南,漁鄉小鎮也沒有人猜不出我們的目的地是何處吧!正如F去便利商店買礦泉水時,高高帥帥不知是曬太多或原住民血統的黝黑店員,瞥一眼便笑開白牙:「去墾丁喔?」   認了吧!反正,本來就是觀光客。   我提議過海到小琉球看看,F卻搖著頭說不敢坐船。「害怕回不來!」不知是真心或玩笑話。於是,我與F只是併肩攀著欄干遠眺,海另一端島嶼微渺,和這段插花旅程一樣朦朧。   「怎麼突然想逛東港?」我問,F沒有回答。渡船口招覽冰品生意叭噗叭噗,小艇引擎破浪而來轟隆轟隆,卻怎麼也贏不過收票阿嬸的大嗓門:「最後一班了,妳們到底要坐不坐?」我揮手說謝了不用,F的視線卻一直繞在魚貫上下船隻的鄉親漁人。   「阿嬤說,我有兩個阿公,其中一個是打漁的。」F說這話時正好彩霞滿天,我回過頭,華橋市場裡攤位燈一盞接著一盞亮了起來。   「他是東港人?」我問,F點了點頭。我還想多知道一點關於兩個阿公的事,遲疑著該怎麼開口。無法分辨F的沉默是否來自什麼,我突然想起:「F,妳知道「『華僑市場』為什麼要叫『華僑』嗎?」   「不知道。」   「妳猜呢?」我當然知道答案。   「因為是華僑開的?」   「不對。」   「不然咧?」   「『華僑』是『觀光客』的意思,這個市場有很多觀光客。」   「騙人……」F不信。   「真的,書上講的!」我得意秀出旅遊書頁的典故格,F咕噥一句:  「臭屁,又在掉書袋!」便踩著水漬沒入市場裡的人潮,溜滑像一尾魚。台北來的『都市俗』,相機不離手地補捉螃蟹橫爬活魚翻尾,連昏黃木瓜燈下,出土瓦碎般暗赭排列的油魚子都不放過。褐黑厚實的油魚子不如烏魚子那樣帶著紅孜孜的年節喜氣,另有一番低調卻不容忽視的樸實。   我是今天才親眼見識這東西,F倒說她家常吃:「吃起來比烏魚子濃郁喔,我媽說,有一點點像鵝肝醬。」「嗟,妳家是有錢人!」總歸是幾分羨慕吧!不管鵝肝醬、油魚子,或者F可能從小嗜食海鮮,調養出來的修長身段。   我學著一團歐巴桑,掬起蝦米嗅了嗅再嚐嚐,然後在秤斤喊價時悄悄後退。莫非懲罰我看看不買?背後驀然一撮濕涼,是誰惡作劇?F在距我兩攤外的點心檔,拿著小牙籤戳起一塊柔軟乏力的糕潤,直說好吃。那,水漬怎麼一回事?我回頭對上漁婦一臉笑容,她叨絮著小管好吃、花蟹新鮮,喜歡通通算便宜!   而我要找的兇手,只是塑膠盆裡長得像石頭卻會吐水的蛤。   另一攤,正斬剖傳聞中的黑鮪魚。已非首度處理的魚身無頭無尾,從大裁小直至一筷子便可挾起的沙西米,暗似凝血卻又透明如琥珀的紅,彈軟而高貴令我只能從書頁『黏著感似切年糕越甚者越肥美上品入口即化』揣想它的美妙。   「妳想吃嗎?」F問。   「很貴耶!」   「我只是問妳想不想吃?」   「妳咧?」   「想。」毫不猶豫。F喜歡海鮮,在學校訂午餐便當即使知道魚排不新鮮、炸蝦裹的都是麵粉,她還是會選。   到底,我和F湊錢買了一小份,「好奢侈。」「是超奢侈的!」是否,吞下這昂貴的名堂,我們就像背起名牌皮包的廉價工讀生,以為能就此踏上理想中的人生界境?   「F,妳覺得怎麼樣?」   「……」她想了很久,才有點不好意思的笑了:「我覺得…其實,普通的生魚片就夠好吃了。」咬不足三口滑落喉的百元鈔,細數不出味道,也許是被高價麻痺了味覺。又或者,我們如此的期待成熟與世故,卻不能  否認對天真無憂現狀的眷戀不捨。   帶不走的各式魚鮮海味,就像國外旅遊攜不回的鮮花一樣令人扼腕。但是,我仍免不了當了愣頭愣腦的『華僑』;自己留著吃的魚乾、買給祖母的櫻花蝦、準備向同學炫耀的,一小塊扁壓像是愛心狀的油魚子——三百五十元,即便外型粗樸許多,叫價卻一點不輸烏魚子。   我笑談『長大以後』要買休旅車,而且要放台冰箱,學旅遊探險頻道那樣,隨煮、隨吃,隨處露營;F說這主意好極了,不要忘記算她一份。   「沒問題啊!如果妳能忍受一、兩天無法洗澡的話。」我知道F是出了名的有潔癖。   F信手翻起我的旅遊書,突然指著一個扛著漁貨的老人:   「他看起來有點像我的大阿公。」F說,她阿嬤的老縫衣車左邊下面的抽屜裡,有大阿公的相片,她偷看過。可想而知那四五十年前的相片是何等泛黃脆弱,她以為拿了又放回去,就一切神不知鬼不覺,卻忽略抽屜裡描衫版型的粉餅碎屑,會讓她在相片留下小小的指紋。   那一年,F九歲;阿嬷從她上幼稚園中班後就不曾打過她,再連拍一下手心都沒有。但是,阿嬤為了這件事嚴重地抽打她。只不過,F至今仍不明白,阿嬷是為了她亂翻東西在生氣?抑或她弄髒了大阿公唯一的相片?   「大阿公的船出海,一直沒有回來。」阿嬤等了十年,F的母親上國中後,才改嫁給現在的老芋仔二阿公。   出了海就不曾歸來的船。   三年一科,東港也會有一艘船出海便不歸來。火燒王船滅渡瘟瘴,從最早閉戶避送,至今不輸年節舉鎮鼓舞歡樂,王船祭嚴然成為漁鄉最俱代表性的民俗慶典。那是農曆九月的事情,我們來早了,不過,依然感受廟裡散發一種蓄勢待發的氣魄。   溫王爺的御駕仍待師傅日覆一日,更精進地修神點睛,高朓宏偉的王船,彷彿真為載人出海所雕鑄,珀麗細膩的彩繪令我不難料想完工後何其懾魂動人:裝點美麗的王船,充滿了殉祭獨有的悽美肅穆。   啊,怎麼捨得就這樣一把火,放王船去游天河?   工人點燃一把香供祀船身,巧手合十或許在祈冀,倒數不足百日的祭慶一切都將順利。捻祭香隻彈動的頻率,白煙星火在我眼前留下B快門般的殘影。   據聞,護送王船與神轎的『轎夫』,不僅終身擔任,而且是有趣的世襲制;祭典一到無論身在何處、從事士農工商,都得回鄉傳承信仰共襄盛舉。   「F,妳的大阿公有做過王爺的轎夫嗎?」   F像是不料我有此一問,她怔怔的說不知道。   「如果有,轎夫的子孫是要接替工作的喔!」   「女生不必吧?」F抽走我的書,要我多花一點眼睛在實景上,而不是紙本。   天黑了,入夜的海風透著濕涼。   我和F又回到下車的客運站等候,F無聲鼻嘆,不知是累了?還是被勾起一點惆悵——大阿公,無緣謀面的血親;東港,是F不曾感受鄉愁的故地。   阿嬤深藏在縫衣車抽匣的隔代心事,F也僅能以觀光客的姿態悄然過境。   臨走以前,F匆匆在東隆宮捻了柱香祈求學業順利。也許溫王爺心憫顯靈,後來,F真的考上南部的大學,在距離東港不過一個兩個鄉鎮的透天厝三樓分租套房,渡過四個寒暑。   而我,那幾年的夏天,總是固定往南方報到;美其名探望老同學,事實上,是戀念不忘當個『華僑』的樂趣。                       EN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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