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秘會‧致M

 

        在妳之前,我從來不知道三重菜寮究竟是個怎樣的地方。同樣身在台北市,飲著新店溪的水,我很少去過河之後的那個世界,印象中聽別人提起,或者偶然間客運走走停停,我所認識的那個城市,是一個有點雜亂、很難找停車位、路人像角頭,彷彿轉彎的街角有著年華老去的舞女在吐酒……無論如何,都彷彿是個灰濛濛無色彩的地方。

        直到,妳又出現在我的生命中,我才有那麼一段時光,將它視為我的家。

        「這裡也是妳的家,隨時想來就可以來。」妳給我開了門,備了一雙客用拖鞋。帶我穿過玄關,我聞見裊裊的檀香佐隱隱的佛號,一如八堵暖暖的阿嬤家。

妳招呼我坐,問我想喝什麼?我說都好,但又有種說不上來的怪。妳不是說,這裡是我家嗎?怎麼會都是家人,還在客客套套呢?所以,我自己去泡了茶。當我在廚房等水開時,我聽見妳在客廳開了綜藝節目,然後啪喀啪喀的吃起瓜子。突然間,我鬆了一口氣,這才像是家的感覺,然後,我感覺窩在運動襪裡八堂課的腳有一點點癢,我想脫掉襪子,順便換掉一身汗味且不小心又沾上新色料的白襯衫。

緣起是怎麼一回事,我想不必追究了。反正,我與妳重逢的彼時,是我每天穿著總有一塊水彩洗不掉的灰白制服,日日如龜馱殼背著畫材的高中時光。妳看到我時,也許暗暗嚇了一跳,因為距離上一次見面,我也不過才是到妳肩膀的小學三年級小童而已。

        妳問我滿十八歲了沒?我點點頭。滿十八歲了,我,已經嘗過了不少人生的滋味,好比菸酒和男人。妳蹙了蹙眉,其實並不是很喜歡我化了一點妝的臉,妳的表情看起來有種說不上來的微妙,妳捏著我的下巴,細看,好像在對比著什麼,我以為妳要告訴我「妳還小,別急著描眉搽粉」但是妳終究只是嘆口氣:「妳真像他。」這樣到底是好,還是不好?我不知道妳到底怎麼想,但我知道,每次爸提起妳而又不經意說「妳真像她」時,往往都是我們之間有尖銳的爭執,而且風雨欲來。

        所以,妳是我的祕密。那一陣子,大家都以為我交了新男朋友,放學鐘聲一響,我就收起了書包快步往公車站,搭車、轉車,到妳的地方──不,是回家去;即便,我知道這只是某種程度上的娃娃屋,它虛設了一個片段的關係。

有時候,我們會一起去三重夜市吃小吃,有時候,我陪你到超市買點東西,我們自己下廚。當我挽著妳的手,推著菜籃車信步在頂好超市窄小冰冷的走道時,我第一個想起的,是小時候有一陣子陪爸去洗車,在等候汽車美容穿藍制服的小弟打理車子的時光,我和爸會到附近的頂好超市逛逛。爸讓我選一樣不是太貴的,通常是吃的東西或畫圖本的小小即興禮物。

可是,他所不知道的是,其實我每每看見結帳的隊伍裡有著搽蔻丹的手,挽著指尖有一樣紅嫣的小手時,我都下意識的感到窘匱,只能抓著爸的褲子口袋,把自己往他身後躲。

隨後,我又想起很久以前,時髦如妳,是第一個帶我去逛家樂福的人,我們去買的,是過夜用的牙刷、牙膏和毛巾,一如現在──「妍,妳挑一下,買一套擺家裡吧!」妳停在盥洗用品前,如是對我說。

我應了聲,但心裡所想的,卻是不知道自己能用這批東西用上幾次?就如同那些久遠的小時候,每次、每次我們碰面時都是好久不見;每次、每次也不過是只有一個週末的時光?我在星期六的白天穿戴整齊,等阿公坐板基線公車來帶我,然後一路數著廟口、永和、公館、聯合報、高速公路……與妳短暫會面。直到星期日的晚上,我再被妳、阿公、阿姨有時是小舅舅,送回「我家」的巷口。

每每走下計程車,走進那條挨著眷村的老巷子,我都覺得像作了一場「有媽媽的夢」。在我的現實中,我生活的世界裡是祖母取代妳的職位,而我每年五月做卡片、摺康乃馨、跳舞獻歌──對象都不是妳。

  關於過去妳的缺席與我無能為力的消極,也許,我們對彼此都是略顯虧欠的。因此,我戰戰兢兢,竭盡所能的找理由外宿,只為了貪圖一些與妳為伴的時光,就像不知道天明以後還能不能相守的情人一樣。而妳,似乎也表現身為母親的一片關心:「唸設計,都沒有回家作業嗎?」但是隔日當妳看見我拿回來的水彩、麥克筆插畫(我如是細心地把大陣仗的作業都留在學校做完才前來),妳卻愕住了。

那真的不似兒時妳以為的,那種可以憑著一點對色彩敏銳、手藝靈巧,就能錦上添花的幫女兒代勞的色筆塗鴉或紙燈龍。妳甚至連鉛筆從3H8B的硬度都不曉得,也不知道酒精性麥克筆所塗抹出來的色彩,是如此淡雅卻飽和而無筆觸,卻少不了一點點虛假的質地。

  就如同我們以及這個娃娃屋般的家,以及偶爾妳會塞給我的一千塊零用金。

        於是,妳只能反覆、不斷的稱讚我「妳真是長大了」或「畫得真好」但我知道妳詞窮,因為我們之間的聯結,僅僅只有那九個月由妳血臍餵養的時光,打從我呱呱落地之後,消過毒的衛生剪就已斬斷一切。又或者,妳所不知道而我也無法對妳說出口的,是我深深記得,妳親口斬斷過我們的連結。

        說不上來是幾歲的事,但我想對妳來說,那時的我真的還小。妳總以為我在世界上最喜歡的兩件東西,就是麥當勞和牛排,妳並不知道我上了小學後,開始畫畫、開始寫作文、開始敢吃青菜、開始打針不會哭,而且我結交了一些同學,開始聽得懂台語。

        所以,我清清楚楚明白,我們在車站遇見了妳認識的人,她問妳我是誰?妳用台語淡淡的答:「朋友的小孩」嚴格來說,妳這樣的應答並沒有錯,分了手的爸對妳來說也真的只是個朋友。而且我能體諒妳有不坦白的苦衷,事隔多年後我深深覺得,如果我是妳,搞不好我也會這麼做。

但妳真的完全不曉得,妳當下一句話,取決了我們,其實是不同世界的人。

        從很久很久前台北車站的那一刻起,我就明白了,我永遠也到不了妳的國度,我們永遠也不可能真正是一家人。因此,當我下課用妳給的鑰匙回我們的家,坐在妳的客廳畫我的作業時,我就不斷的猜想,此時的我們能有多長久?

        果然過不了多久,爸有一天來我的房間並且帶上門,告訴我「我們必須要談一談」,我就知道,我們結束了。爸質疑我這段時間的行蹤,軟硬兼施的逼問我,到底去了哪裡?我不能講,也不願意讓事情太複雜,所以,我沉默著吞下所有猜忌與指責,但我不清楚是為妳?還是為自己。

        爸不明白,這次我為何如此堅定的沉默,他以為我翅膀長硬了,所以連棍子的威嚇都不怕。我卻無法告訴他,我其實是在貫徹他的期許──他總是說,我不可以像妳一樣,做個說謊的女人。於是,我不能訛造一些去處與玩樂的故事掩蓋我們的「母女家家酒」,因為我不能說謊,我不想跟妳一樣。

        就在爸最氣頭上的時候,我書包裡的叩機響了。嗡嗡嗡,是妳,妳大概想問,今天晚上我過不過去?想吃糖醋排骨或者蝦仁炒蛋?爸看了號碼二話不說替我覆機。我咬著牙,看著爸握著電話的背影,不知道是巧合或者真的有那麼一份母女連心的默契,這通電話妳沒接。

        想當然,我也不方便再去找妳。後來妳Call了幾通,我都沒回,妳的電話也就不再在我的Call裡響起。很久以後,我有一天突然想起來,打了通電話給妳,妳的手機沒有回應。我找出了有點鏽色的鑰匙,回到我們的家,但妳已經不在了,或許換過的門鎖我打不開。

我貼在冰涼的門板上,揣想門裡面變成怎樣的世界?會不會,接手這間屋子的是真正的一家人;裡面有個真正的煮著錄豆湯的媽媽,在等候她放學的兒子或女兒。晚飯後,她會寧靜地陪他們,把客廳電視聲音轉小,因為他們正背著枯燥的英文單字,或者計算著絞勁腦汁的數學公式。

  而不是像妳這樣,如風來去,再一次地把我從妳的世界,遺棄。

 

 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【END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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